駢文《望海亭賦并序》原文-翻譯-賞析

會(huì)稽太守參政魏公〔2〕，作望海亭于臥龍之巔，率其屬為歌詩以落成，錄與書來，且使賦之。余謹(jǐn)掇其膏馥之余，擬賦一首以寄，后日獲從杖屨其上〔3〕，于山川之神，尚有舊焉。其辭曰：

諸侯之客，有來自東，而姹會(huì)稽之游者〔4〕，曰：佳乎麗哉!越之為邦也，縈山帶湖，樓觀相望;背臥龍而崛起，煥丹碧之翚翔〔5〕。躋攀下臨，顧瞻無旁〔6〕。平疇蔚以稚綠，喬木森其老蒼〔7〕;淙萬壑之春聲，寫千巖之秋光。朝霞暝霏，扶疏微?！?〕。望山河之故墟，吊草木之余社〔9〕。夏后萬國(guó)之朝，勾踐百戰(zhàn)之野〔10〕，興亡梗概，猶有存者。至于流觴泛雪，高人之舊事〔11〕;浣紗采蓮，游女之遺跡〔12〕。郁溪山之如畫，尚仿佛其可識(shí)〔13〕。訪故老以問訊，興慨嘆于疇昔。是為游覽之大略，而蓬萊觀風(fēng)之所得〔14〕。雖然，士固多感，而況于對(duì)景以懷古，撫事而凝情，往往使人魂斷意折，酒澹而歌不平。故麗則麗矣，而未擅乎登臨之勝也。

若夫浩蕩軒豁〔15〕，孤高伶俜〔16〕，騰駕碧寥，指麾滄溟，墮憂端于眇莽，挹顥氣于空明〔17〕，飄飄焉有連鰲跨鯨之意〔18〕，舉莫如望海之新亭。嘗試登茲而望焉：沃野既盡，遙見東極。送萬折之傾注，艷寒光之迸射;浸地軸以上浮，蕩天容而一色〔19〕。珠輝具芒，矗橫霓〔20〕，快宇宙之清寬，悵百年之逼仄。當(dāng)其三星曉橫，萬境俱寂〔21〕;浴日未動(dòng)，晨光先激。波鱗鱗而躍金，天晃晃而半赤〔22〕，赪輪騰上，東方皆白。煙消塵作，棲鳥振翼。俯群動(dòng)而紛起，寄一笑于遐覿〔23〕。永我暇日，苒其將夕〔24〕。餞斜暉于孤嶂，候佳月于滄浦〔25〕。沉沉上下，杳無處所。驚玉地之破碎，漾銀盤而吞吐;忽褰云而涌霧，獻(xiàn)霜影于庭宇。夜色既合，初聞鐘鼓。觴屢至而不辭，詩欲成而起舞。又若潮生海門，萬里一息〔26〕;浮光如線，濤頭千尺。方鐵馬之橫潰，倏銀山之崩坼。氣平怒霽，水面如席〔27〕，吳帆越檣，飛上空碧。此亦天下之偉觀，然猶未及乎目力。

燕香舂容，俗客莫陪〔28〕;神清意消，徒倚徘徊。天風(fēng)激吹，波濤闔開;五云明滅，丹宮絳臺(tái)〔29〕。睇三山之不遠(yuǎn)，其為公而飛來〔30〕。遂招汗漫之勝游，下飆車之逸軌〔31〕;屬紫霄之妙質(zhì)，侑玉之清醴〔32〕。勤歌鸞與舞鳳，壽仙伯以多祉〔33〕;恍風(fēng)雨之皆散，但驚塵之四起。悟真靈之不隔，而何有乎弱水之三萬里也〔34〕。

噫!昔之居此者多矣，曾靡暇于經(jīng)營(yíng)。逮山靈之效奇，發(fā)遺址于巖扃〔35〕;殫妙巧于天藏，超埃而上征。極觀聽之所接，遂杳渺而難名;嗟此樂之無央，與來者而同登。決眥蕩胸，雪其塵纓〔36〕，且安知前日之蒼煙白露，斷蔓而荒荊者哉!顧客子之所能道者，才管中之一斑;惟覽者之自得，會(huì)絕景于憑闌。心凝神釋。浩如飛翰〔37〕，而后知茲亭之仙意，而凌虛御風(fēng)之無難。主人瞿然而起曰：有是哉!吾將觀焉。

【注　釋】

〔1〕望海亭：未詳。

〔2〕會(huì)稽：郡名。秦置，治所在吳縣。地當(dāng)今江蘇省南部及浙江西部?！】な兀汗倜Ｇ貜U封建，設(shè)置郡縣，郡設(shè)守、丞、尉各一人。守治民，丞為佐。邊遠(yuǎn)之郡丞為長(zhǎng)吏。漢景帝中二年更名太守，秩二千石。魏公：未詳。

〔3〕屨：踐踏。

〔4〕姹(chà)：。司馬相如《子虛賦》：“子虛過姹烏有先生。”

〔5〕臥龍：謂眠臥之龍。庾信《同會(huì)河陽公新造山池聊得寓目詩》：“暗石疑藏虎，盤根似臥龍?！薄〉け蹋撼嗯c青，丹青。陳泰《三月望楚昭王廟觀樂舞詩》：“晶熒丹碧飛甍閣。”

〔6〕躋攀：登攀。

〔7〕平疇：平坦的土地?！短諟Y明集》三《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詩》之二：“平疇交遠(yuǎn)風(fēng)，良苗亦懷新?！薄棠荆耗局叨锨呷諉獭＝裢ǚQ枝干長(zhǎng)達(dá)二三丈以上者為喬木?！对娊?jīng)·周南·漢廣》：“南有喬木，不可休息?！?br>
〔8〕朝霞：早晨的日光照耀的云彩。六氣之一。屈原《遠(yuǎn)游》：“食六氣而飲瀣兮，潄正陽而含朝露?！薄》鍪瑁悍泵种γ??！俄n非子·楊權(quán)》：“為人君者，數(shù)披其木，毋使木葉扶疏?！?br>
〔9〕余社：祖先所留的福祉。孫萬壽《答楊世子詩》：“若人惟杰出，繼世承遺社?！?br>
〔10〕夏后：復(fù)姓?！」篡`：即越王勾踐，春秋時(shí)越王。為吳王夫差所戰(zhàn)敗，困于會(huì)稽，屈膝求和。其后臥薪嘗膽，發(fā)憤圖強(qiáng)，十年生聚，十年教訓(xùn)，終于滅掉吳國(guó)。又渡淮水，會(huì)諸侯，受方伯之命，霸稱中國(guó)。

〔11〕流觴：按古人修禊之目，與會(huì)者列于曲水之旁，投觴于水之上游，任其循環(huán)而下，止之則取而飲之，謂之流觴。王羲之《蘭亭序》：“清流激湍，映帶左右，引以為流觴曲水。”　高人，高士：駱賓王《寓居洛濱對(duì)雪憶謝二詩》：“高人儻有訪，興盡詎須還?！?br>
〔12〕浣：洗濯衣垢。

〔13〕郁溪山：未詳。

〔14〕蓬萊：山名。古代方士傳說為仙人所居?！渡胶＝?jīng)·海內(nèi)北經(jīng)》：“蓬萊山在海中?！薄妒酚洝し舛U書》：“自威、宣、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、方丈、瀛洲。此三神山者，其傳在海中?！?br>
〔15〕軒豁：開明之義。韓愈《河南神廟碑》：“乾端神倪，軒豁顯露?！?br>
〔16〕伶俜：孤單?！段倪x》潘岳《寡婦賦》：“少伶俜而偏孤兮，痛忉恒以摧心?！?br>
〔17〕顥(hào)氣：潔白清鮮之氣。班固《兩都賦》：“軼埃壒之混濁，鮮顥氣之清英?！?br>
〔18〕鰲：傳說中的大龜。屈原《天問》：“鰲戴山抃，何以安之?！薄■L：動(dòng)物名，亦作“”。屬哺乳類，種類甚多，生活在海洋中。賈誼《吊屈原賦》：“橫江湖之鳣鯨兮，固將制于螻蟻?！?br>
〔19〕地軸：支持大地回轉(zhuǎn)之軸心，又謂大地之深?yuàn)W，或謂地也?！段倪x》木華《海賦》：“壯如天輪，膠戾而激轉(zhuǎn)，又似地軸，挺拔而爭(zhēng)迥?！?br>
〔20〕(dōng)：即，虹的別稱。李白詩《古風(fēng)》之二：“東入紫微，大明夷朝輝?！?br>
〔21〕三星：《詩經(jīng)·唐風(fēng)·綢繆》：“三星在天?！比?，毛《傳》以為即參星，鄭玄箋以為即心星，均指一星而言。

〔22〕鱗鱗：如鱗狀物。如云、水等?！段倪x》鮑照《還都道中詩》：“鱗鱗夕云起。”　晃晃：明貌。《藝文類聚》一：晉傅玄《日昇歌詠》：“逸景何晃晃，旭日照萬方?！?br>
〔23〕赪(chēng)：紅色?！稜栄拧め屍鳌罚骸霸偃局^之赪?！?br>
〔24〕苒(rǎn)：漸漸。

〔25〕孤嶂：孤立的山峰。

〔26〕海門：謂由海入陸之口岸。

〔27〕霽：雨止?！稌ず榉丁罚骸澳嗣梭?，曰雨曰霽。”

〔28〕舂容：撞擊。《禮記·學(xué)記》：“善待問者如撞鐘……待其從容，然后盡其聲?！编嵭ⅲ骸皬?，讀如富父舂戈之舂。舂容，謂重撞擊也?！北局哥娐暬厥幭鄳?yīng)，引申為雍容暢達(dá)之意。

〔29〕五云：青、白、赤、黑、黃五色之云。又五色之瑞云。杜甫《杜工部草堂詩箋》十一：《重經(jīng)昭陵》：“再窺松柏路，還有五云飛。”　丹宮：紅色的宮殿。顏延之《直東官答鄭尚書詩》：“皓月鑒丹宮。”

〔30〕三山：古代神話中的三神山。舊題晉王嘉《拾遺記》高辛：“三壺則海中三山也：一曰方壺，則方丈也;二曰蓬壺，則蓬萊也;三曰瀛壺，則瀛洲也?！?br>
〔31〕汗漫：不著邊際?！痘茨献印m真》：“甘暝于溷之域，而徒掌倚于汗漫之宇。”飆車：御風(fēng)之車，謂其行甚速也?！墩嫦赏ㄨb》：“王母所居宮闕，有曾城千里，五樓十二，瓊?cè)A之闕，光碧之堂，其山之下，弱水九里，井飆輪，不可到也?！?br>
〔32〕斝(jiǎ)：古代銅制酒器，似爵而較大，有三足兩柱、一鋬，圓口平底、盛行于商代?！对娊?jīng)·大雅·行葦》：“或獻(xiàn)或酢，洗爵奠斝。”

〔33〕仙伯，眾仙之長(zhǎng)。又為仙人。《神仙傳》：“淮南安未得上天，遇諸仙伯，安少習(xí)尊貴，稀為卑下之禮，坐不起恭，或語高亮，或誤稱寡人?！?br>
〔34〕弱水：古人稱水淺或不通舟楫者為弱水，或謂水弱不能勝舟，輾轉(zhuǎn)傳偽遂有功不能負(fù)芥或不勝鴻毛說。古籍所載弱水甚多，此處不贅。

〔35〕山靈：山神。班固《東都賦》：“山靈護(hù)野，屬御方神?！薄§纾鹤酝怅P(guān)閉門戶用的門栓。又門戶亦曰“扃”。

〔36〕決眥：張眼瞪視?！m纓：世俗之事?？字色暋侗鄙揭莆摹罚骸拔袈勍遏⒁莺０?，今見鮮蘭縛塵纓?！?br>
〔37〕飛翰：緊遞送之書信?！逗鬂h書·孔融傳》：“收合士民，起兵講武，馳檄飛翰，引謀州郡?！?br>
【賞　析】

此文重點(diǎn)寫登上“望海亭”的所見。此后又寫海上所出現(xiàn)的光怪陸離的景象;于是由陸景而及海景，由海景又及仙景，使讀者目不暇給。從駢文角度考察，僅對(duì)仗工整而已，基本上未用典，更少藻飾，這是駢文變化到宋代的又一特點(diǎn)。似可稱之為淡化了的駢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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