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(xiāng)村教師：“木匠”

“木匠”是個教書匠。

綽號的由來，是這么回事——

年輕那會兒，他整天背著個工具包上班，里面裝著錘頭皮尺起子電筆之類的裝備。給學校干活的木匠也是這副行頭，于是同事們戲稱他木匠。其實，教書匠和木匠干活的原理相同：教書匠“因材施教”，木匠“因材施工”——有的做大梁，有的做椽子，有的是椅子板凳料，有的只能當柴火；遇到“朽木不可雕”，木匠和教書匠都干瞪眼。

估計他明白這個道理，所以對此綽號并不介意。久而久之，“木匠”叫開了。

木匠的工具包里一應俱全，都是自己掏腰包置下的。教室里偶爾桌椅板凳壞了，木匠叮叮當當后又能湊合一學期；誰的收音機錄音機不響了不轉了，木匠主動請纓。一圈人圍著，看他從工具包里一樣一樣拿出工具，打開機子外殼，像醫(yī)生做手術。他鼓著一雙大眼，摸摸這根線，再拽拽那根線；這里敲敲，那里碰碰。機子的主人盯著木匠的手，生怕他一不小心把機子的“內臟”整殘了——那時的電器可是奢侈品！木匠胸有成竹，一邊解釋病因一邊“手術”——主人將信將疑地點著頭。鼓搗了好一會兒，機子還是悶聲不響，圍觀的人有的走開，仍然沒走的多半喜歡瞧熱鬧，看木匠收不了攤出洋相；主人心里急，面上卻陪著笑，“沒事，沒事，修不好也沒事?！蹦窘硡s不答話，彎腰低頭左看右看，面色嚴峻，眉頭緊皺，就在主人放棄希望時，機子忽然冒出聲音。眾人的腦袋一齊湊過來：還真響了 主人驚喜，圍觀的人見識這小木匠的本事，也嘖嘖稱贊。木匠吩咐：拿干凈毛巾來！大家不解，只見他用毛巾仔細擦凈機子內部，安裝，擰緊，合上外殼——大功告成！

主人留木匠吃飯，他笑笑，將工具一一歸置包中，背包走人。

自打身邊有了這樣的能人，大家都指望上他，木匠成了義務修理匠兼電工。修了收音機錄音機，修電視音響；修了VCD點讀機，修水龍頭日光燈啥的——甭管什么東西壞了，大家篤定木匠會修。給同事幫忙，也就算了；學校里修修補補的事也攬上他。

年終的時候，大小領導的加班費不菲，連食堂師傅也有份，可加班費和木匠沒一毛錢關系。

木匠什么也沒說，只是把工具包丟在家里。

后來，英語教師的錄音機、點讀機出故障，學校買新的，一臺一臺的換，反正報銷。

從此，木匠只搞專業(yè)——教書。把書教好那是沒說的，木匠的腦子綽綽有余。電工修理匠木匠瓦匠的活漸漸撂了，電腦剛時興，他便與時俱進，備課，做課件，鼓搗新玩意，別人還是“一只粉筆一張嘴”時，他的課堂早已有聲有色。

“大木鋸斷做了板凳腿”——有人用一句俗語概括木匠的命運。板凳腿，嗯，倒是上好的板凳腿；材，可惜了！

不過，木匠挺知足。雖然沒有戴頂校長、主任之類的帽子，好歹也是主任級別。

鄉(xiāng)村學校不比城里，班主任沒那么搶手。原因嘛，大家心里明白。木匠是班主任的不二人選，不想干也得干，領導們有領導技巧，總有法子讓他上任。

木匠是個老班，送走一屆又一屆。

班主任都有自己的絕招。木匠的招數(shù)有點“迷蹤”，他大肆“封官”——班長搭兩個班副，課代表帶副手，每組配兩組長，此外還有若干名目的“官”。每逢新手向他討教班主任訣竅，他開玩笑說：“多送幾頂官帽子！”新手學得此招，然效果未必。其實，班干多了，存在問題也多。但木匠不知用了什么魔法，他的屬下各司其職，挺負責。遇到“答犟貨（刺兒頭）”老師們頭疼，木匠卻坦然——帶他去操場，打一場籃球，或者打幾局乒乓球，出一身臭汗，然后倆人坐在操場邊，邊歇息邊聊天，聊著聊著，就把那貨頭上的刺摘了——這一場球，攻和守就此和解。

真不愛學習的，或者扶不起的阿斗，木匠也不嫌棄；木匠反對死讀書，有時帶著學生玩：打籃球，打乒乓球，單雙杠，跑步什么的，實在不行，勞動最光榮。

每逢學校運動會，木匠班上群情激昂，各路人才躍躍欲試，好像不拿個冠亞軍，在木匠面前挺丟份的。

干了幾十年班“主任”，小木匠成了老木匠。送走2016屆，木匠“辭官”。告老，是理由；心涼，才是原因。家人患病數(shù)年，工作一如既往——木匠如老牛拉大車。

木匠這人受不得人家的謝。有一次，多年前的幾個學生請他吃飯，一個接一個敬酒，說了許多感謝的話。難得發(fā)朋友圈的木匠感慨：教師好好干活還是值得??！

老了老了，木匠越來越佛系，就像大多數(shù)教書匠一樣，盼著安全退休。

木匠是聰明人，但不算精明人。不鉆營一官半職也就罷了，連窩也沒挪，進城的走了一批又一批，他在這土旮旯老老實實呆了三十年。

木匠這輩子最風光的日子在八十年代，那一年他考上中師，全公社都知道。家里殺了一頭豬，請了八桌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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